游戏主播在午夜

  她正在斗鱼游戏直播间里和队友玩得尽兴,他们不停地通过语音交流战况,讨论枪械装备,打算这局一定要成功“吃鸡”。恰巧两三个敌人靠近,一阵激战过后Vc和队友被击倒在地,只能有点懊恼地退出了游戏。

  这是深夜时分直播间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幕。闪烁的游戏画面、主播高高低低的叫喊、狂刷的弹幕,还有电脑屏幕前沉默的观众,这些构成了一个别样的夜生活场景。已是骨灰级电竞玩家的Vc,就是这个夜生活里庞大狂欢人群中的一个。

  她是斗鱼平台的一名非签约游戏主播。这是个听起来还有点新鲜的职业,自2015年左右游戏直播行业迎来一波爆发后,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进来。他们沉浸在这个新兴行当中,希望通过精心打造的解说风格吸引更多粉丝观众,并且实现各自怀揣的游戏梦或财富梦。

  尽管第二天是个工作日,但Vc并不需要遵循这样的安排。白天的大部分时间,她可以用来睡觉。从下午5点左右直播开始,她才正式进入工作状态,一边玩游戏一边互动解说,一直持续到深夜或凌晨。在此期间,除了上几次厕所之外,她几乎就全都待在电脑面前了。

  Vc曾经是国内第一支CS职业女子战队的成员之一。她面貌清秀,声音温和,感觉不像是游戏中拎着机枪握着手雷到处“突突突”的角色。“我大学学的是新闻专业,那时候的理想是做记者,我觉得记者很酷。但后来发现自己这方面并不擅长,加上之前打过一段职业电竞,工作后就进入了游戏行业。”

  在游戏直播变得火热之前,Vc已经在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游戏频道做类似工作。2017年,她进入由王思聪创立的熊猫直播并签约一年,开始做全职主播。那个时候,熊猫直播的“绝地求生”频道比较火热,因此吸引了包括Vc在内的很多主播入驻。然而当时正值行业混战,各平台之间大小主播互相跳槽不断,Vc在去年9月合约到期之后也将阵地转移到了斗鱼。

  通常情况下,Vc在直播前一个小时就要开始准备。虽然目前她在一支职业战队任职,但直播并不需要去公司进行,而是在更舒服的家里。她的直播设备都是由自己配置,包括电脑、摄像头和麦克风,还有电竞外设等,这一套下来要两万元以上。

  准备工作包括很多。她开玩笑地说,毕竟是一名女主播,如果开摄像头的话,仪表还是要光鲜亮丽一些。除此之外,她往往也要统计前一天的直播抽奖情况,并准备发放奖品,同时在QQ群和微博里预告当天的直播安排。

  和Vc一起直播的还有她的双胞胎妹妹Vm。Vm也曾是那支老牌CS女子战队的成员,而这可能正是她们主打的直播特色,那就是“FPS(第一人称射击游戏)最美姐妹解说”。

  在直播界面的公告栏里,她们以“花样互怼”这样的介绍示人——这是主播表露鲜明个人风格的一种方式。在游戏直播这个行当,游戏玩得好只是吸引粉丝的要素之一,主播的个人魅力、与粉丝互动的方式等等,也都会是心情不定的观众是否打开一个直播间的重要考虑因素。

  于是,Vc和Vm在解说游戏之外,也常常会讲一些不知出处的段子,甚至是充满戏剧化的个人经历。如果有比较熟悉的粉丝进入直播间,她们还会打一个招呼。在凌晨刚刚打完一局之后,她们开始吐槽说前天早上被快递吵醒,结果导致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。

  每个人选择做主播的原因可能千差万别。在Vc和Vm下午五点开播不久,和朋友租住在苏州的子廉刚刚叫了一份外卖——这应该是他的午饭。在接受采访的电话中,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,似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。

  子廉今年20岁,他是斗鱼的签约主播。他说之所以离开家乡远到苏州,是“为了逃避家庭的严格管束。”

  这个来自安徽小城市的年轻人,从最初接触电竞直到现在,他的理想就是能打上职业比赛。至于做游戏主播,并不是他十分在意的事情,“我们这些小主播能活下去就行。”

  子廉为此和父母进行了冲突激烈的抗争。他对读书没有太大兴趣,初中毕业后到一所地处偏僻的职高学体育专业,但由于“和大部分同学没办法交流”,因此每天的日子都很无聊。在那个时期,子廉开始接触英雄联盟这款游戏,并且很快就打到了一个比较高的段位。偶尔他还能够靠代练赚到一些外快,成为那段日子中少有的乐趣。

  “职高毕业后,我希望家里给我一年时间,我想打进职业队。”子廉回忆。但这遭到父亲强硬地拒绝,他认为这完全是入了魔。 “我当时很热血,每天生活在想象和虚构之中,还没有真正接触过社会。”在南京一所面包坊打了一阵短工之后,倍感压抑的他最终向父亲摊牌:由家里提供一年时间的住宿和电费,他自己解决游戏设备和吃饭,如果一年内打不进职业队,就老老实实找工作上班。父亲最终同意了。

  子廉属于游戏天赋比较高的那种类型。他在英雄联盟中很快打到了“最强王者”段位,这是玩家可以达到的最高等级,当时在他所在的城市也是唯一的一个。后来又接触了“守望先锋”,半年时间他就达到“宗师”段位,这也是游戏中七个玩家等级的最高级别。

  他的境况和有着“中国电竞第一人”之称的Sky(李晓峰)很相似。对游戏的痴迷、来自家庭的强烈反对,与父亲几乎同样的“赌约”,让他们走上了一个相当艰难的职业电竞之路。

  不同的是,Sky最终从河南汝州破落的老街顺利走出来,并在2005年和2006年连续两届拿下WCG(注:世界电子竞技大赛,2013年-2018年曾停办)魔兽争霸项目的世界冠军——而子廉尽管获得了著名职业战队的试训邀请,但多方辗转之后,他最终也没能够真正加入一支职业队以继续自己的梦想。

  “我做主播主要是为了打游戏,自己随时准备着重新去打职业。”子廉说,除了这一点,促使他留在电竞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,他要通过直播来反驳圈内人曾有的对他实力的质疑——正是这种他看来根本没有道理的质疑,几乎断送了他成为职业选手的所有可能。

  在行业最火热的时候,游戏主播这个群体有过很多造富神话。无论是天价签约费,还是明星主播们的巨额打赏,无不刺激着名利场中的每个人。“能活下去就行”,这不会是大多数主播的想法。他们在追逐着更高的目标。

  对和直播平台签约的主播而言,底薪和礼物分成构成了他们的主要收入。与此同时,他们也须按照合同规定完成相应的播出时长。在斗鱼的游戏主播中,这个标准是每月直播120个或150个小时。

  要拿到高底薪并不容易。像子廉这样并不大的主播,通常会根据他所在的游戏分区排名来划分不同的等级,以此对应不同的底薪。主播需要达到前60名才能拿到底薪,最少的底薪额度是1000元,然后每前进一个等级拿到手的也就越多。

  斗鱼在2017年底出台新的排序方案,“热度”取代“人气”成为衡量主播排位高低的最重要指标。而有效人数、收益、弹幕、互动、内容质量和贵族在线数等,都成为热度值的参考依据。“因此每个主播都希望冲高自己的热度排名,这样才能获得更高的收入。”Vc解释说。

  礼物收入也有一个多方设计的分成计划。主播们收到的数量众多的火箭、飞机、水晶和福袋,其实只有一部分能收入囊中。子廉粗略地算了一笔账:以价值100元的礼物为例,平台会拿走50%,其余50%在扣税后由公会抽走一部分,最后剩下的才归主播。这个数额大约在35元左右。而如果是那些大主播,会与平台之间签署高流水合同,具体分成情况是个未知数。

  “直播这个东西,资源很重要,推荐位和曝光率很重要。签约主播获得的平台扶持会多一些,此外大部分主播还都会加入公会,因为没有公会的资源扶持也是很难的。除非你自己热度值很高,或者等到有热度以后再退出公会。”他说。

  在这样的追逐过程中,有些人眩晕,有些人迷失。现在是一名主播经纪人的浅浅,把主播与平台的关系形容为“乙方和甲方爸爸。”如此关系鲜明的圈子中,可能只有很小一部分主播能赚到钱。她甚至说得更加直白,“很多跟风入行的人,一个月的收入或许都达不到做其他工作的平均工资水平。”

  浅浅也曾经在斗鱼和熊猫做过游戏主播、运营,尽管前一天晚上在外带活动到很晚,但看上去她似乎更适应目前在幕后的工作。第二天,在一条措辞谨慎的微信语音中她继续说,其实主播是一个非常辛苦的职业,没有谁能莫名其妙一炮而红。很多人觉得这个意外会发生,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。

  “尤其那些大主播,没有一个是不努力就随随便便做成那个样子的。”她想把自己的感受告诉蜂拥而来的后来者——无论是直播游戏还是节目,主播都需要精心策划。好多主播的一些梗,可能都要提前就计划好。一场直播,往往要花费主播和背后经纪公司一周的时间去策划。

  浅浅自嘲在她直播的后期,感觉已经讲完了自己20年来所有的故事。而游戏玩到最后,也耗尽了所有的热情。这些最终促成了告别。她告诉我,她更希望在那些观看直播的水友之外,能走出房间融入更大的人群。她觉得那会是不一样的生活。

  游戏主播的迭代速度很快。用一位资深电竞行业人士的话说,这个职业竞争淘汰太激烈了,主播很难保持三年以上的热度。2015年那时候很多顶尖的主播,现在都已经逐渐退出一线。

  的确,曾经风光一时的“五五开”和陈一发们,如今在斗鱼上已不见踪影。甚至一些直播平台,诸如热极一时的全民直播、龙珠直播和熊猫直播等,也都各自凋零。剩下虎牙和斗鱼,以及它们背后隐约浮现的腾讯身影,成为大概率的获胜者。

  接受采访的主播们认为这个行业就是网红经济,一个新游戏的出现,可能就会催生一批新的主播。而如果观众和粉丝足够喜欢你,那么他们就会很自然地给你刷礼物。用时髦的话来讲,“这也是一种对内容的付费。”

  不过,尽管更新换代频率很快,但当Sky去年6月入驻企鹅电竞开始直播“吃鸡”时,很多老电竞玩家还是不禁大为感慨。他在游戏中端起冲锋枪和骑着摩托车四处飞奔的形象,可能实在是与粉丝印象中魔兽时代的Sky相去甚远,以至于一时间都适应不过来。

  好在Sky“念旧”,直播当天他还邀请了Grubby和Moon这两位同为魔兽时代的大神级人物,一起语音连麦玩起魔兽争霸。Grubby曾有荷兰“兽王”的绰号,也获得过两届WCG冠军。韩国人Moon虽然从未拿过这项赛事的冠军,但他公认的华丽操作和恐怖意识,让那时候几乎每一场他与Sky的对决都成为了经典。因此,当久违的“木瓜盖”聚首画面出现,一众当红主播也纷纷在直播间里刷起弹幕和礼物,俨然成了一场情怀回忆大赛。

  但Sky很清楚电竞游戏需要新鲜的血液。他在2015年退役时发布的告别信里说,魔兽争霸3这几年逐渐淡出主流电竞项目,就像曾经的星际争霸和CS一样。电竞和传统体育项目最大区别就在这里,总会有画面更好、类型更被市场接受的新游戏出现。于是退役前后他开起了公司,卖电竞外设、给行业新人讲课,也培训电竞主播,从一名职业选手成为一个创业者。

  伍声2009也有差不多的经历。在电竞圈,他被称为“大酒神”。十年前,还在浙大读书的伍声拿下DOTA1项目的世界冠军后,在职业生涯高峰期他就选择了退役。之后几年他一边转型做游戏解说——2010年底在优酷发布了第一条录播视频,这是游戏直播风靡前最受欢迎的形式;一边也开起网店和经营起公司,逐渐成了一个外人眼中的商人。

  在Vc看来,伍声属于挖到电竞行业第一桶金的人。这些退役后进入直播领域的世界冠军们,在圈内有很高的名气,加上自身独特的直播风格,自然就会拥有比较大的流量。尽管未必是全职主播,但当他们拿起麦克风,这种优势仍然会体现得很明显——

  在6月份一个很普通的工作日晚上,伍声在斗鱼的一场DOTA直播中,晚上十二点直播间的热度值仍然有121万。而在直播间评论区,一些老粉丝不断刷着对战况的讨论,有人调侃酒神操作“没以前那么6”,也有人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其他的事情。

  在新游戏和主播不断涌现的当下,这样的直播间,成了很多人固守的少数游戏阵地之一。

  记得有一次,在和粉丝线下聚会的前一天,她在直播间里随口提到想吃“鲍师傅”,但自己家附近没有这家糕点店。没想到的是,一个粉丝就跑到很远的地方特意买来,这让她感动不已。“有的粉丝会记得你平时直播时提到的一些小事情,其实我根本没有暗示,但他们还是会给你带来惊喜。”

  情书则可能会收到来自男粉丝更为粗犷的鼓励。他曾经也是一名DOTA1职业选手,在著名战队Tyloo阵中负责队内的carry位(核心位置)。目前他入驻在虎牙,看他直播的粉丝们不会叫他的名字,而是纷纷喊他“书神”。

  情书的直播间经常会出现各种伤感的背景音乐,但他又会不断调侃着讲些笑话,那是一种浓郁的混搭风格。有一段时间,他自称小老弟和浪子党党首,直呼观众们是老铁。粉丝也毫不客气,似乎真把他当成了兄弟。当一波操作非常漂亮并击杀掉对方英雄时,“书神,男人!”,类似的弹幕瞬间就飞满了整个屏幕。

  但这个男人在接受采访邀请后,又“神秘”消失了。他说过会一直直播DOTA1项目直到没有一个观众,等到晚上我打开直播间,情书又出现在游戏中,还有那些很熟悉他的观众。他的时间,可能更多还是留在了让他感到更舒适的地方。

  但并不是一切都像这么有爱。浅浅没有坚持下来的原因,除了这个职业让她感到才思耗尽之外,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部分观众针对她的不和谐言论,最终令她无心应对,只能离开。

  “我不喜欢陌生人对我的生活有一些不正确的评判。作为主播我很难去和他们解释,而且我也不可能按照弹幕上的评论意见去做,更不可能针对那些不友好的言论去追究责任。”她说,她觉得主播需要能顶住很大的压力,要承受一些这份工作本来不应该承担的恶意,而这是她不能接受的。

  “没有任何一个主播会不在乎对他们的骂声。即便口中说的云淡风轻,但内心肯定是很在乎的,我就是这样。我不太能接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批评,很多时候都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。”

  子廉似乎也和一些看他打游戏的观众并不和睦。他一度认为,怎么考虑靠直播赚钱和维护粉丝关系,都不是他关注的重点。有一段时间,他变得很张扬,甚至在游戏中就直接开怼。不过他说现在自己的性格收敛了很多,通过他的努力,认可他的圈内人和观众也越来越多。

  最近,每次直播前他都会喝上两罐红牛,以保持更好的精神状态。目前在守望先锋这个项目上,他的水平已经是比较顶级的水平。“我在意的是游戏水平,如果离开这个行业,那也是因为打的变菜了。”

  如果真的不再做主播,他说他可能会去健身行业。原本他就是体校毕业的,对肌肉和力量这些东西比较敏感。说完,他吃起那份刚送到的外卖。留给他吃饭的时间不多,稍作准备之后,当天的直播很快就要开始了。

  我是多家高校、众创空间的创业导师,关于企业融资、创新创业的问题,问我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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